那一坨黏糊糊的东西,又看了一眼梅香沾着面粉的鼻尖和手指上被烫出的红印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自己尝了吗?”
梅香摇头。
王崭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面不改色地咽下去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就是下次少放点盐。”
梅香的眼睛亮了一下,可等他转身出去,自己偷偷尝了一口那碗里的东西时,差点没吐出来——又咸又硬,中间还是生的。
他蹲在灶房门口,把那碗东西倒进了泔水桶,眼眶红红的,却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事实上,梅香在春香楼里学的,从来就不是这些。
楼里的妈妈教他的是琴棋书画,是如何在灯下抚一曲《高山流水》让客人如痴如醉,是如何在席间行酒令时不动声色地输给客人,是如何在酒至半酣时用一句恰到好处的俏皮话逗得满座欢笑。他学过怎么笑最好看——微微低头,从睫毛底下看人,嘴角的弧度不能太大,要像新月刚露出来那样;他学过怎么说话最好听——声音放轻些,尾音拖长半分,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;他学过怎么在客人面前摆弄茶具,纤长的手指捏着茶盏,让那些男人只盯着他的手看就忘了喝茶。
那些都是春香楼的妈妈花了三年功夫,一点一点教出来的。
可梅香不想用那些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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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东西是讨好客人的。用了那些,他跟春香楼里那些卖笑的小倌有什么区别?他把那些琴棋书画的底子死死压着,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。他不想让王崭觉得他是个“干那个的”,不想让王崭用那些客人看他的眼神看他——那种带着审视的、掂量价格的、像是在算这一晚上值多少银子的眼神。
王崭看他的时候,眼神是干净的。
梅香宁可什么都不会,也不想弄脏那点干净。
婉宁不一样。
她今年二十二岁了,比梅香大了整整七岁。七年的光阴,在这乱世里足够一个女人死上好几回,也足够一个女人学会所有活下去的本事。
她从小就被家里照着“好媳妇”的路子教养。针线女红是五岁就开始学的,灶上的手艺是七岁跟着娘亲打下手练出来的。及笄之后嫁了人,在婆家操持了三年,把一家老小的吃喝穿戴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后来被那贪官强占了去,又在后宅里熬了两年,学会了察言观色,学会了不动声色,学会了如何在男人之间周旋却不让任何人碰到她的底。
这些本事,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磨出来的。
梅香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,在楼里学的又是另一套东西,拿什么跟她比?
婉宁的脑子也比梅香好用。她能从兵卒的闲聊中听出军中的动向,能在恰当的时候说出恰当的话。有一次王崭为军粮发愁,婉宁“恰好”说起附近某个乡绅家中可能存着粮;又有一次王崭头疼斥候的情报不准,婉宁“不经意”地提到她认识附近山里的猎户,可以帮忙探路。
每一次,王崭都会多看她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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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眼里没有爱意,但有欣赏,有认可。
梅香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。
他什么都不会。不会做点心,不会缝衣裳,不会套话,不会出主意。他会的只有洗衣服、叠被子,和那手从春香楼学来的按摩手艺——而这手艺,说到底也是楼里教的,是他唯一肯用的一样。
这些东西,婉宁也会。而且做得比他好。
不行。他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梅香开始拼命学。
他跟灶房的伙夫学做饭,把手切了三道口子;他跟营里的老兵学缝补,针扎进指头,血珠冒出来,他把手指含在嘴里,继续缝;他甚至还跟狗剩学认字,想把那些军务上的事也弄明白。
可这些东西,哪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?
他做的饭还是难吃,缝的衣裳歪歪扭扭,认的字过目就忘。
而婉宁做的一切都那么游刃有余,像是天生就该站在王崭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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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香急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白天顶着两个黑眼圈,可他还是不肯退。婉宁端汤来,他抢着接;婉宁送衣裳来,他挡在帐前;婉宁在帐外等着求见,他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,说“将军睡了”。
他的身子瘦小,往帐前一站,像一根细细的木桩。可那根木桩扎在那儿,就是不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