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那些照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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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中间那张,是一条公路。黄昏时分,太阳快落下去了,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。路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光。
她拍的。三年前,去西北出差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站在那条路边,看着那条路,心想:这条路通向哪里?会不会有一天,她会开着车,一直开,开到尽头去看看?
现在她真的要开车了。
但不是去路的尽头。是回家。
她转身,拖着行李箱出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很轻的一声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她拖着行李箱下楼,轮子磕在台阶上,咚,咚,咚。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院子里有人在遛狗,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走,早点摊前排着几个人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日常,像任何一个早晨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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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注意到她。没有人在乎她要回哪里去。
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坐进驾驶座。座椅还是昨晚的位置,调过的,刚好。她发动车子,开出小区。
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远。她住过的那个窗口,窗帘开着,透进去的阳光现在应该照满整个房间了吧。
她没有回头。
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等红灯的时候,她拿起来看。
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来吗?老板问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:“请假,有事。”然后发出去。
红灯变绿。后面的车按喇叭。
她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,踩下油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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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过三个红绿灯,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导航没开。目的地没设。油箱还剩多少也不知道。她只是开着,顺着车流,往城外走。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上了五环。
许诺靠边停车,打着双闪。
她把手机拿起来,打开导航,输入那个地址。云南,那个小城,那个家属院的名字。地图上的小点很远很远,要划好几下屏幕才能看见。三千公里。不,三千一百多。导航显示:预计耗时三十四小时。
三十四小时。如果不停,不睡,一直开的话。
但她会停。会睡。会慢下来。
她盯着那个小点,看了很久。
为什么要回去?
这个问题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跟着她,像影子一样,甩不掉。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了,每一次都没有答案。现在她又问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那个男人酗酒。从小酗到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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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记得他喝醉的样子。脸红,眼睛红,说话含含糊糊。有时候笑着,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,说“拿去,买吃的”。有时候突然就发火,摔碗,摔杯子,摔一切能摔的东西。她躲在房间里,用被子蒙住头,等一切安静下来。
有一次他打她。
为什么打她,她不记得了。只记得一巴掌扇过来,她整个人摔在地上,脸火辣辣地疼。她没哭。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。只是爬起来,走进房间,把门锁上。很久很久之后,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对不起”。
那张纸条她还留着吗?
不知道。也许扔了,也许还在老家那个抽屉里。
她恨他吗?
恨过。很多年。恨他喝酒,恨他发火,恨他打她,恨他让她妈走了。但恨着恨着,恨就变淡了。变成一种很远的、很模糊的东西。像隔着一层雾看过去的伤疤,知道那里疼过,但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那他快死了,她为什么要回去?
为了最后一面?为了让他死之前看一眼?为了证明自己活得很好?
还是为了问清楚一件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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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。那个她等了二十多年的人,到底去了哪里,为什么不回来,是不是真的跟人跑了,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。
父亲知道答案。他从来没好好说过。喝醉的时候会骂,骂那些难听的话,骂完就睡。第二天醒来,什么都不提。她问过几次,他不说。后来她也不问了。
现在他要死了。如果现在不问,就永远没机会了。
也许这就是她回去的理由。
也许不是。
也许她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许诺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双闪还在跳,一下一下,滴滴答答。旁边有车驶过,卷起一阵风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。